凤凰于飞:初春,听北岛在纽约教堂读诗


诗歌朗诵会视频(全程)

中美君说:

二月末,北岛、西川、翟永明、欧阳江河、周瓒——重量级的当代华语诗人现身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圣约翰大教堂,诵读自己的诗作,为徐冰在教堂内的装置作品《凤凰》送别。

本期“遇见美利坚”,我们邀请亲临活动现场的谢宁馨姑娘,为你传递来自纽约的诗意。

 

“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。

时间动荡有颗跳动的心。

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。

是时候了。”

半个多世纪以前,刚刚躲过法西斯的残酷迫害,漂泊在维也纳的犹太裔诗人保罗·策兰,写下了这样的诗句。

北岛诗朗诵现场

北岛诗朗诵现场

二月底,纽约城中依旧寒风凛冽。当零星的雪花从暮色渐合的空中开始飘落,曼哈顿上西区圣约翰教堂的穹顶之下,回荡起诵读诗歌的声音——保罗·策兰《卡罗那》的译者北岛,在长诗《歧路行》的第一章,致敬了这位二十世纪的犹太诗人:

“是石头雕像走动的时候了

是汽笛尖叫翻转天空的时候了

是时代匿名的时候了

是诗歌泄露天机的时候了

是时候了。”

诗歌朗诵会现场诗歌朗诵会现场

是时候了。北岛读诗的声音在教堂37.8米高的中庭中共鸣,每一个音节都激荡起隐隐的回声。纽约圣约翰教堂始建于1892年,甚至早于保罗·策兰出生的年份。

历经两次世界大战,和21世纪初一次大火的洗礼,教堂似乎不是在修补,就是在重建,也因此得了个绰号“未完成的圣约翰”。但这并不妨碍它位居世界第四大基督教堂。它恢弘的体量,是吸引游客前往纽约上城的理由之一。

img_5957十位诗人、徐冰(前排右二)、刘禾(前排右一)合影

一排排实木座椅将牧师布道的讲坛围在正中。这一天,聚光灯下不是神的使者,而是十位诗人。其中包括五位中国诗人:北岛、西川、翟永明、欧阳江河、周瓒,重量级的当代华语诗人几乎悉数到场。

希门内斯曾言,诗歌是“献给无限的少数人”。而数百座位全满的盛况,竟让人暂时忘却了当代诗的接受困境。布道坛上的诗人,更容易让人联想起雪莱的宣言:诗歌是神圣之物。

当天的主旨却不只是诗歌,而是送别。

从教堂大门入内,最惹人注意的是空中飞翔的两只巨鸟:雄鸟为凤,雌鸟为凰。六米高的半空中,悬吊着用建筑废弃组装的两只凤凰,它们是中国艺术家徐冰的装置作品。铲子排列而成的羽毛,安全帽制成的羽冠,躯干的材料包括钳子、锯、螺丝刀、塑料软管和钻头。

徐冰的凤凰教堂内徐冰的装置作品《凤凰》

用徐冰的话说,这两只鸟“身上的每一块材料都由劳动人民的手触摸过,因此是神圣的。”凤凰头朝大门,放佛会随时展翅飞入纽约的夜色。

凤凰已经在圣约翰教堂安静地、静止地飞翔一年了。三月,它们就将再次择枝而栖,飞入另一个文化语境。因此这次诗人集会,有为凤凰送别之意。

这其实是一个颇为有趣的选择:用一场言语的盛宴,送别两只沉默的巨鸟。

徐冰徐冰在诗朗诵后讲话

这或许是世界上最重的鸟了,每只凤凰有六吨重。凤凰身为鸟的符号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并无肉身,如今赋形艺术,却注定无法飞翔。钢铁凤凰的沉默,和诗歌轻灵虚无的声音,用欧阳江河的话说,构成了“矛盾的综合体”。

在前一天举行的讨论会上,诗人和艺术家讨论起声音与形象的关系:在表述它们之间“非对称关系”的同时,也在试图呈现当代社会现实和艺术处境之间的复杂性。

欧阳江河笑说自己身为川人,具有雄辩的天性。他从早期诗歌中“一个人对许多人讲话”,到后期听者与说者逐渐变成同一人,直至在写作中呈现物质的声音。但他在教堂的朗诵长诗《凤凰》,依旧气吞山河:

“词,被迫成为物。

词根被银根攥紧,又禅宗般松开。”

诗人谈论着古老的“言”“意”之辩,翻译先生则在image与meaning的泥淖中跋涉。台下有声音提示:signifier。能指/所指和“诗画同源”挂上了钩,汉语和英语的文化转换在时刻提醒听众:这里是纽约。

翟永明轻柔的声音仿佛古老的魔咒,周瓒则吟诵着日常琐事的诗意。母语为英语的听者,需要对照手中的英文小册子,想象和揣测中文朗诵的进程。而五位美国诗人的朗诵则没有文本——英语是默认大家都懂的语言。

恐怕有相当一部分听众,在现场体验了徐冰八十年代的装置题目:“天书”。徐冰将古书中的偏旁毫无规则地拼凑在一起,编出了一套无人能识的“伪汉字”,然后刻印到木头上制成活字印刷版。

“天书”引起了评论界持续的喧嚣,根据徐冰的最新表述,他对“书”的迷恋其实反映了“文化和我们这一代人之间别扭的关系。”

终生用母语写作的保罗·策兰说,“只有用母语一个人才能说出自己的真理。”

西川西川用英文诗朗诵

英语系出身的西川则证明,用观众的母语朗诵才能彻底征服他们。他上台后临时抛开节目单,用英语朗诵了一首长诗新作。西方听众如释重负,纷纷放下手中的小册子,融入一条由述行语的排比、反复造就的激昂河流。

“Bloom!”中国的诗人为纽约早春的一万朵花下了咒,它们即将盛开,也必得盛开。

 

(图片、视频来源:WEAI Columbia)

谢宁馨

谢宁馨

纽约大学纪录片研究生,
热衷文字的电影人。
现居纽约布鲁克林。
谢宁馨